第2章

4

我没想到，我会人死魂不消。

当日我呕血而死，顾瑾之抱着已经开始冰冷的我，哀求国师：“求求你，救救栩栩，我还要娶她回家！她是我唯一的妻！哪怕......哪怕让我以命换命，我也要留住她！”

国师摇摇头：“请太子节哀，她已经身死。”

顾瑾之怔住，然后仓皇的笑，“怎么会？不可能！我今日还跟她说过话，你骗我！栩栩只是睡着了，我带她回家，明日一早她就会醒过来，她会像以前一样，我会比以前更宠她！我们还是恩爱夫妻......”

虽然是这样说，但顾瑾之的眼泪却落在了我的脸上。

一颗......两颗......直到他满脸都是泪。

他捂住心口，一颗心仿佛被利剑劈得四分五裂，痛苦和愧疚让他连喘气都无法做到。

国师长叹一声：“太子执念如此，我有一法，可用你二十载寿命将此女子魂魄留住，你们或可在梦中相见。”

顾瑾之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国师施法后，我的原本即将消散的魂魄更加凝实了。

我看着顾瑾之将我和墨儿入殓。

他垂头跪在了我的棺前。

他是当朝太子，只跪天跪圣上，可如今一心只有对我的愧疚，非跪拜不得表达。

“栩栩。”

他用尽全力对着棺材叩头，直到额间满是血痕。

“栩栩！是我错了！我算什么善人？我猪狗不如！”

他颤抖着伸出手，触碰着我的脸颊。

但那张朝夕相伴的脸，已经满是冰冷，绝无可能再展笑颜。

“我明明就快要把你重新娶进门了，可如今我妻离子亡，孤家寡人，这是我的报应啊！”

顾瑾之嘶吼着，却只是于事无补。

我冷冷的看着他，心中无一丝怜悯和波动，只是厌烦他脏了我的轮回路。

他在山上为我和墨儿诵经七日。

最后，他取下我的一缕青丝放在心口，只盼我入梦来见，而后浑浑噩噩地下了山，而我的魂魄只能跟着他。

......

太子府前，白羽然不知道已经等了多久，看见顾瑾之的身影，急忙迎过来。

“太子殿下，你知道吗？天灾已经消解了，百姓有粮了，我不需要献祭了！夫君可为我欢喜？夫君可要许我皇后之位？”

白羽然一脸喜色，抱住了顾瑾之的手臂。

顾瑾之一把甩开了她，神情冷淡道：

“白羽然，你再说什么？你不是神女吗？就是要献祭的，不然你给栩栩带来的痛苦算什么？”

白羽然目光连闪，似乎一时无法接受顾瑾之的态度转变。

她尴尬的笑了两声：“夫君说得是什么话？没有天谴，我也就不是神女了，若是夫君觉得亏待了姐姐，我可以去求姐姐原谅啊~”

顾瑾之细细看过白羽然，突然笑了。

“你说得对，你可以去求栩栩原谅，你也应该去求她原谅。”

“呵呵，夫君既然如此想，那我去见姐姐吧，夫君这七日失了音讯，我曾去姐姐住处寻，也并未见到她，莫非夫君与姐姐在一起？那此时姐姐又在何处啊？”

白羽然怯生生的问着。

顾瑾之的眼眸一瞬间泛红，嘴角微颤：“栩栩......栩栩已经死了，你可以下黄泉去求她原谅。”

白羽然浑身一颤，明白了顾瑾之话中的含义，这不就是要她去死吗？

“夫君......夫君是何意啊？我如今才是你的正妻，待你登基后，我会是一人之下的皇后！我怎么能下黄泉？”

顾瑾之嗤笑一声：“你是在痴心妄想！先皇已逝，待我登基后，会下令让你祭天祈福，你身死之后，记得去求栩栩原谅！”

“不！这不可能！我已经取走了白羽然的一切，我是嫡女，我是太子妃，我还会是皇后！我才不要死，我更不会向一无所有的阴魂求饶？”

白羽然真的慌了，连一贯的柔弱都不再伪装，死命的抓住顾瑾之。

顾瑾之厌烦了她的纠缠，直接将她推倒在地，命侍卫看住她。

白羽然不依不饶的大喊，向顾瑾之求饶，却无一人再理睬他。

我随着顾瑾之飘到了书房，他拿出纸笔，再次写就一封休书，只是这一次是给白羽然，我无语摇头，只觉可笑。

5

待他将休书递给白羽然之时，恰逢我父母前来。

白羽然看见父母，原本已死的双眸一亮，拼死扑过去求救：“爹！娘！你们救救女儿！顾瑾之还要我祭天祈福！你们不是很宠爱我吗？快帮我劝劝他，天谴已经没了，我根本不用祭天啊！”

母亲手中捧着一个食盒，略带狐疑的看了一眼扑过来的白羽然，迈开一步躲开她的手，疑惑道：“你本就是要祭天的，眼下虽然天谴已消，但新皇要你祭天祈福，有何不可？”

父亲也厌烦的看着白羽然，冷声道：“女儿，我们已经全了你诸多心愿，祭天是你的命，你休要忘形！”

白羽然张大了嘴，她做梦也没想到如今的场景，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夺走了姐姐的一切，已经成了父母的爱女，夫君的爱妻，可竟然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所有人对她的好都是做戏！

一旁的顾瑾之见二老前来，便将休书直接递给了他们。

“我与白羽然本无情意，如今更是不必留着她了，只是过几日还要将她祭天，不能让你们带回家。”

母亲替她收下休书，脸上无一丝不快，而是急切的问：

“太子殿下！哦不，皇上！皇上英明，既然没有天谴了，栩栩也该回来了。我炖了她最爱吃的银耳羹哄她开心，她不用再受委屈了！”

“是啊，皇上！我想通了，她说那种大逆不道的话只是伤心过度，天谴没了，我不会再恼她了，而且我已经将族谱改过来了，就等她回家！”

父亲欢喜的捧着改回去的族谱，递给顾瑾之细看。

顾瑾之看着二人，一掌打落族谱，忽而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良久，他说道：

“我们这些罪人，何必惺惺作态？栩栩已经死了，再也没有弥补的机会了！”

“如今栩栩葬在了山上，你们若想见她，便亲自登三万五千石阶去忏悔吧。”

母亲听到他的话怔住，慌得发抖：“怎么会？我的栩栩怎么会死？不是说好只是为顾全大局，暂时委屈她而已？不然我怎会偏心羽然？栩栩才是我的亲生女儿啊！”

父亲想去扶她，却也膝盖发软，两人就这样跌坐在地。

白羽然又爬过来，抓紧最后一丝希望：“爹！娘！姐姐死就死了，你们还有我啊！这段日子我们不是过得很好吗？你们不是很宠我吗？”

父亲撑起身子，一巴掌打在白羽然脸上，骂道：“不许你这样说！你算是什么东西，之前要不是看在你是神女、又得了圣旨的份上，我们怎么会好好待你？你从出生以来，就比不上栩栩的一根头发！如果不是你害死墨儿，栩栩也不会伤心而死！从此以后，白家没有你这样恶毒的女儿！”

白羽然目眦欲裂，绝望至极，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她仓皇的看着三人，可三人皆是面如寒霜，无人再怜她，她亦无路可走。

我飘到她身边，曾几何时，我也曾如她一般，委顿在地，无人可依，真是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5

先皇驾崩，顾瑾之继位。

我看着他走向那尘世间最为孤独的位置。

随后白羽然以神女的名义，被幽居在一处冷宫，一日只给一碗凉粥，不过是留一条命罢了。

而她因为失去了所有，神志崩溃。

整日疯疯癫癫的自言自语：“我不是白羽然，我是白羽然，对，白羽然没有死，我才是白羽然......”

顾瑾之见她活着比死了还痛苦，也就没有急着让她祭天。

他登基后，去过白家一次，是为了取回我们的定情玉镯，那镯子也被我母亲偷走给了妹妹。

母亲因我身亡一事心神俱震，一夕之间老了十岁，已经缠绵病榻，却还是颤巍巍的取出玉镯，放在了顾瑾之手中：

“这个玉镯请皇上百年之时还给栩栩，如今我已药石无灵，过不了几日我应该就会下黄泉向我的栩栩认错！”

而我爹爹并未在家中，听下人说起，他每月都会登上那三万五千石阶，为我吊唁，为自己忏悔。

我看到了这些，听到了这些，我以为我会哭，但阴魂怎么流得出眼泪？

可我绝不会原谅他们，如果原谅了这些人，那谁来还我墨儿的命？

顾瑾之临走前，母亲拖着病体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皇上！事已至此，我仍有一事不明！那明明国师说要白羽然择吉日献祭，我们才苛待了栩栩，害死了栩栩，可为何天灾会自消？神女祭天一事难道是胡言乱语？”

顾瑾之闻言怔住，他从未细想过其中玄机，如今仔细回忆。

当日国师并不愿说出消解天谴之法，是他苦苦哀求，以死相逼，国师便说寻一神女择吉日祭天，可吉日是哪一日？

吉日，便是先皇薨了那一日！

苛政招致天谴，唯有至尊之血才能消解天怒！

从头至尾，都不需要献祭！

只不过是他非要寻一个法子，国师为自保便编了一个谎言罢了！

所谓神女，原本就是谁都可以！

顾瑾之想通了一切，未曾回答母亲的问话，而是携恨返回皇宫！

当日，他便召见了国师，一切正如他所料，国师不过是曾与白羽然一面之缘，便随口说她是神女，神女祭天，不过是为了等先皇薨逝的一个借口！

顾瑾之恨国师，更恨自己！

他下令将国师押入死牢，从此终生不见天日！

又过了一月，他依照旧日之预言，将白羽然置于高台，准备焚烧祭天！

白羽然在死前终于清醒了过来，疯狂的求饶，可顾瑾之只是平静冷淡的看着她。

最终，她后悔了，嘶哑着嗓子高喊：“姐姐！姐姐！我做错了，我不该害你啊！这天下没有一人真心待我，唯独你从未苛待我！而我却因为嫉妒你，害死了你！我有罪啊！”

她的哭喊和哀嚎被烈火一点点吞噬，直到一切重回安静。

我目睹了所有的一切，却不知是喜是悲。

......

顾瑾之做完了这一切，回到了太子府中，追忆着往日的一切。

我的贴身侍女画意在我死后，留守在府中，今日见顾瑾之前来，便捧着一壶酒奉上。

“今日恰逢皇上的生辰，主子生前，曾取春夏秋冬四季的露水、雨水和雪水，费尽心思为皇上酿造这如愿酒，只愿与皇上恩爱两不疑，如今斯人已逝，也请皇上莫忘旧人，日日自省。”

画意将酒放在桌上，却也不齿顾瑾之做的负心之事，旋即转身就走了。

顾瑾之看着那壶酒，喃喃自语：“栩栩，朕错了，朕负了你！犹记得当日与你初相见时，你言笑晏晏，顾盼生姿，我一见难忘，却误了你的一生！”

......

一年后，顾瑾之因痛悔和愧疚，忧思过甚，身子日益衰弱。

他也是无心朝政，终日昏睡，期望与我在梦中相见，可我始终未曾现身。

顾瑾之决定退位让贤，归隐于高山之上，余生只做守坟之人。

他在我和墨儿的坟边日日念经，乞求上天怜悯，使我们来世相见。

在他的最后一日，他爬着来到我的坟前，用手抚摸着我的石碑。

“栩栩......栩栩，我想起来我们成婚那一日，我掀起你的盖头，你面若桃花，美得不像话，可我怎么就丢了你？怎么就负了你？”

“栩栩，我在你坟前念过九千九百遍经文，你可否愿意与我来世再相见？”

顾瑾之呕出一口血，他的神志已经渐渐不清明了。

在最后一瞬，他回光返照般的伸出手：“栩栩！是你吗？我好像看见你了！你是来接我的吗？”

是我，我当真在他面前现身了。

我一脸淡薄的看着顾瑾之，长长的叹息一声：“顾瑾之，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愿意与你来世相见，我只愿生生世世，再不相见！”

顾瑾之闻言吐血不止，死前睁大了双眼，竭力的伸出手想要拉住我，可他身死魂消，万念皆空了。

而我也在一点点的消散，这一世，我活的太累了，只盼望天若有情，怜我实苦，让我来世做风做雨，做花做树，再不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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