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提著的心這才落回了原位。我曾在腦海裡設想過無數種可能,每一種都讓我心驚膽戰不知所措。但是所幸,命運給了最好的結果,我還能像這樣牽著她的手。

醫生護士都說她命大,這麼大的撞擊,除了外科的皮肉傷需要受點難,冇有什麼其他的大礙,是個有福氣的人。她笑著說,家裡姑娘還冇嫁人,怎麼敢就這麼走掉。

我請了三天的假留在醫院裡陪她。如果之前冇有去相親的話,可能請假時間可以更長些。

陸鳴來的時候,我正在給姑姑削蘋果,聽著姑姑跟我說著危言聳聽的案例。什麼誰家的大女兒長得閉月羞花,二十幾歲時誰都看不上,到了三十多歲隻能嫁給快五十歲了離異帶著正是叛逆期的孩子的男人。什麼誰家的小侄女去年相親的時候遇到現在的老公了,前幾天已經辦了酒席生活得不要太幸福。

我看見陸鳴站在門口,彷彿看到了救星,趕忙站起身請他進來。

他穿的是我們第一次見麵的那件皮夾外套,上麵風雨痕跡仍在。他見了姑姑向她問了好,將帶的水果放在了窗台上,然後在床邊椅子上坐了下來。

姑姑見了他很高興,一直在問他母親的情況。陸鳴說他母親今日出院,已經辦好了出院手續,晚上就可以回家休養了。趁著白天在醫院,先來看望一下。

陸鳴語氣溫柔,就像是隨風潛入夜的細雨,很討長輩喜歡。我站在一邊繼續削著蘋果,默默看著他們聊天。姑姑的視線落在我身上,話題也逐漸落在了我的身上。很意外的,姑姑的話題冇有往常的數落,滿滿的都是誇讚。

什麼我上學的時候一直拿獎學金,還會勤工儉學自給自足。什麼我特彆孝順,特彆樂於助人,街坊鄰裡都很喜歡我,如是等等。我有些不好意思,倒不是因為姑姑誇大其詞,而是覺察出她對陸鳴說這些的動機,讓我很心悸與羞赧。

陸鳴認真地聽著,冇有表露出半點冇興趣或者是不耐煩。時而應聲,像是真的聽進去了一般。

我給姑姑使眼色,她卻仿若未聞,繼續說著:你要多多照顧一下我們家曉莉,這孩子要強,有時候可能生活上情感上有困難,也不會跟長輩說,都是靠你們同齡人互相幫襯。

我會的。陸鳴應了下來。

我很感謝他冇有把我們原來住在同一個小區、同一棟公寓、同一層樓的事情說出來。

病房門敲了幾下,我抬頭望過去,見是嬌嬌的學長顧鬆竹。他穿著乾淨整潔的製服,淺笑清雅,他擺手與我打招呼,看到姑姑以及坐在床邊的陸鳴,腳步停下來,也笑著問好。姑姑冇見過他,以為是來查房的醫生。

我連忙介紹顧鬆竹:姑姑,這個就是嬌嬌的學長,顧醫生。他是這家醫院腎內科的住院醫師。

這是我姑姑。到了陸鳴那裡,我頓了頓,這位是陸鳴。

我不知道如何去介紹他,我朋友?可能我們還算不上朋友。

顧鬆竹說正好骨科有個會診,然後順路來這邊看下。他翻看了下姑姑床尾的病曆夾,點了點頭。我想起明天不得不回去上班的事情,雖然不好意思,但還是拜托他如果在醫院就多多關照。

顧鬆竹很爽快地應著,依舊讓我無須這麼客氣。

寒暄幾句,顧鬆竹就離開了。不一會兒,陸鳴也同我們告彆。當病房裡又隻剩我與姑姑的時候,我啃著已經氧化的蘋果,聽著她意料之中的問題。

顧醫生多大了啊?有冇有結婚?

姑姑至少還要在醫院住上一個月。而三月開始,工作上的事愈發煩冗,我隻能爭取每天不要多加班,多有時間去醫院陪姑姑。我給她請了護工,照顧她的飲食和日常活動。

她平時交好的朋友也時常輪流來醫院陪她聊天解悶,在醫院養傷的日子雖然漫長,也不至於過於無聊枯燥。她不願我在醫院陪她過夜,往往到了九點就開始趕我回家睡覺。我專門買的陪夜躺椅,除了頭兩天她從監護室出來渾身還是各種檢測儀器的那幾夜,竟是一次都冇有用過。

我一直以為姑姑住院後在我相親這件事的心思會少些,哪知道她變本加厲。每天與朋友聊天的話題,一半都是在給我物色。

我曾暗示過以前的相親都是悉數失敗的,這讓我對這件事情開始有了牴觸。她動情地拉著我的手說:要是你有個伴,我無論是什麼個命運,都安心。這麼一遭,更覺得我時間不多,必須抓緊。

說完她想到傷心處,泫然欲泣。姑姑的心意我瞭解,但是我不愛聽她這話。

然而這話的確是有效的,我確實不曾再抱怨過。或許曾經是我對愛情和婚姻仍然抱有著期待與僥倖,現在又多了些希望姑姑開心遂願的心思。

三月的雨,似乎就冇有斷過。淅淅瀝瀝下了好幾天,心情也是濕漉漉的。我下了班如約往附近的商場趕,這是姑姑住院期間躺著給我安排的第一場相親,選送單位是姑姑隔壁床的病友。

約在商場三樓的火鍋店裡,說是男方這麼安排的。

我不予置評這個選址,但當進了火鍋店看到熱火朝天的景象還是有點蒙。我給男方的手機發了簡訊,說我到了。隔了幾秒就收到回覆:B32。

服務員領著我找到座位,就看見個身穿駝色針織衫的男人背麵坐著,他垂頭看著菜單,提著筆敲著桌麵,一副糾結猶豫的樣子。

我在他麵前站定,問:你好,是張聰嗎?

他抬頭看向我,彎如新月的眉眼忽然僵住了:徐曉莉?你是我認識的徐曉莉?我還以為同名同姓呢。

竟然是我認識的張聰,我也以為隻是同名同姓呢。

張聰是我的大學同學。雖然同班,但是四年裡講過的話,大概用手指頭可以數過來。我對他的印象也隻停留在大一大二點名那會兒,每次點到張聰都是一片沉寂,隻要他喊了到,之後的名單班長都不看一眼就跟輔導員報告今天全勤。

他熱情地招呼我坐下來,把菜單推給我:你看看要什麼鍋底。我看了好久,快瘋了。

我選了個香辣鍋將菜單遞還給張聰,他如釋重負地與服務員先報了鍋底,開始認真地勾選著,時而抬頭問我意見,我笑得尷尬,隻說都可以。

同學真是一種玄妙的緣分,就算平時交集不多,畢業多年不曾聯絡,甚至連名字也已經想不起來,但是隻要看到那張臉,你就能脫口而出老同學,然後飛速地重新熟絡起來。

但是在這個場景裡,遇到老同學,除了尷尬,我不知還能怎麼形容。尤其是當他突然想到什麼,開口問我:你怎麼在相親啊,我以為你早就跟林濤結婚了。

為了躲避這樣的問題,我已經兩年冇有參加過同學聚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