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泽和芸芷前往南方平患已一月有余,夫妻俩在生死危急中对女儿的思念更甚。堂堂尝芷神君,无欲山女帝,已哭了三次有余。每次巫泽都轻啄去妻子的泪水,哄着给她给天界写信。
好在南渊还算给力,每次都让巫萤亲笔回信。虽然字迹歪扭,但芸芷每每看到都会开心好几日。
毕竟,她是神君,但,也是个母亲。
巫萤也不负众望,在南渊的照料下过得很好。整日除了吃饭、玩乐、学术法,就是趴在南渊膝头睡得涎水直流。
没办法, 在天界,她顶多就是个垂髫小儿。
多睡觉,身体好。
但是今日,她起床后,床边的云裳神色慌张,在梳头时还弄疼了她好几次。
要知道,紫极宫中的宫娥都知道小帝姬生得软糯可爱。一月间,有无数宫娥给她梳过各种繁复的发髻,都没有弄疼过她。然而今日,云裳只是给她梳了个这么简单的发髻就弄疼了她好几次。
于是巫萤开口,声音软软道:“云裳阿姐可是有什么心事?”
云裳一愣,急急跪下如叩首。
“帝姬恕罪。”
巫萤“啊呀”一声跳下矮凳,连忙扶起云裳。
“无妨,阿姐说便是。”
云裳定定神,开口述说。
原来,今日天宫出了大事情。
天宫丢了个人。
其实也不是刚丢的,据说数日前他就没再回来了。
丢的人是前任司星仙人,专执星辰起落。一月前,他刚卸任,将差事传与了自己的弟子,于是他刚失踪时,人们只当是他下凡游玩去了。谁知昨日,他弟子布星时出了差错去寻他,怎么寻也寻不到,这才上禀了天帝。
天帝派人去寻,只在祭渊裂口附近找到了他的传音铃,和一个随他一道的小仙侍。
那小仙侍已然疯颠,只是口中不断念叨着妖啊魔啊之类的,之后便一命呜呼了。
听闻当时天帝脸色极差,当即下令加强天宫防守,一大早弄得人心惶惶。
巫萤听得正入迷,殿门忽然大开。一股药香扑面而来。
“巫萤。”
巫萤还未开口,便听来人抢先叫了她。
她转头,南渊一袭玄色衣裳,傲然而立。
她立刻绽开笑容。
“帝君。”
然而这次南渊并未像往常一样走上前,掐掐她的脸颊。只是将一个符咒打入云裳和她体内。
“这是通行符,一会儿我在殿外设个结界,有此符才可自由进入。今日不太平,安稳地在殿里待着。”语气依旧平静、不容置喙,让人听了很安心。
“噢。”
虽然有些失落,但她还是乖乖应下。
她很听话的。
南渊略一颔首,转身出殿,衣袍一挥,一个巨大的结界拔地而起,合拢后与周边融为一体,近乎透明。
他又向殿中望了一眼,女孩正与宫娥小声谈论着什么。
转身,离去,鼻尖仍萦绕着桂子香。啻在正天门等他。
话说那日媟女上山去寻了山魈后,两人便谋划至今。最后商定由山魈随携一众妖邪制造骚乱,趁机拽几个天兵去祭渊。而媟女则负责稳妥地将魔君神魂送到气息异常之地。
于是,今日一早,山魈便携了一众妖邪在天宫周边晃悠,引得天兵草木皆兵。
啻一眼便认出了领头的山魈是魔君手下,神色不屑,转头对着南渊。
“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成不了气候。”
南渊未应,只是饶有兴味地看着山魈。
突然,山魈大喝一声,众妖一拥向上,天兵立马防守,媟女趁机换了一身宫娥衣裳,溜入天宫。
媟女循着琥珀的指引,一路来到紫极宫。
愚蠢的天界杂碎,最简单的调虎离山之计都能骗得他们团团转。
媟女走向雾呦殿,却被什么挡了一下,脸色剧变。
有结界。
正天门,南渊眉头一挑。
狂妄。
南渊伸手一勾,媟女尖叫着被无形的力量向外拉。
血色琥珀摔落,碎裂,魔君的神魂泻出。媟女不甘心地嘶吼着。
不。
不要。
然而一切是徒劳。她被拖出了天宫,在空中急速下坠,泪水消散在空中。她重重坠落山崖,血气上涌,她呛咳着,不甘心地闭上了眼。
但,那缕神魂并未消散。正巧云裳出殿来取些吃食,它便钻入了她的体内。
殿内,巫萤无聊地变出一片萤蝶,又一个个戳散。脚步声传来,她偏头,看见云裳僵硬地走来。
“这么快。”
巫萤蹦跳着上前,在云裳身边寻找着食盒,却一无所获。她疑惑着后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对上云裳毫无生气的眼。
“找到了,云裳的唇弯成诡异的弧度。”
巫萤心中一惊,连退数步,但,为时已晚。
红光骤现,旋即没入女孩眉心的红印。云裳身形一晃,枯叶似倒下,鲜血蜿蜒着从她七窍中涌出。
巫萤目圆瞪、口微张,一股莫名的哀伤涌上心头,一滴清泪划落,巫萤闭上眼,小小的身躯骤然倒落。
南渊眼皮一跳,强烈的不安笼罩了他。
眼前,天兵和众妖混战一团。
一支泛着寒光的铁箭穿破人群,直冲南渊。南渊伸手握住箭,箭头带出星点血迹。
南渊终于抬眼,眸中寒光一闪而过。抬手,铁箭飞出,众妖哀嚎一片。他衣袍翻飞,指尖翻动间,一只泛着金光的龙爪抓落。山魈堪堪撑住,护下众妖,但仍有小妖被打落一片。
山魈牙关紧咬,颈上青筋暴起,灵台中响起一道声音。
“收手吧。”
山魈艰难抬头,对上一双毫无波澜的眼,强大的威压让他难受得喘不过气。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
山魈的面色瞬间变得难看,头上的龙爪金光更盛,他终于撑不住,闷哼一声,急速坠落。
“管好你的族人。”
失了首领,众妖瞬间群龙无首,片刻便溃不成军。天兵一拥向上,顷刻占了上风,眼见大局已定。
南渊转身,按按啻的肩头。
“结束后清点天兵人数,少了立刻去祭渊入口寻。”嘱咐完他便迈步离去,只留啻愣在原地,面色阴郁。
栖武刚处理完公事,慢悠悠地走到紫极宫门口,只见自家帝君突然出现在身前。他吓得一激灵,忙作揖。结果一声问好还未说出口,帝君直接无视了他
疾步向雾呦殿走去。
好吧。
不理我。
那我自己跟上就是。
雾呦殿前,破碎的琥珀已经消散,南渊衣角扫过,带起一点尘埃。
他抬手降下结界,踏入殿中,一点血腥气弥漫。
“小帝姬!”栖武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栖武晃晃地上的云裳,被吓得跌坐在地。
死,死了。
南渊抱起巫萤,怀中的女孩气息微弱,脸上泛着一片不正常的潮红。骨节分明的手搭上女孩冰凉的手腕,他眉头微蹙。
脉象极乱。
怀中的女孩不舒服地扭动着,发出轻微的声响。南渊抬指点点她的眉心,一团柔和的光没入。巫萤安分了些,一只手紧攥住南渊的衣襟,呼吸沉重。
“去叫天医。”南渊抱着巫萤,快步走向殿门。经过云裳时,他脚步一顿。
“将她殓了吧。”
栖武立刻超身,躬身领命,脸色早已恢复如常。
他快步离去,片刻身影便出了宫门。
南渊将巫萤抱回华隐殿,把她轻放在榻上,窗前一枝金桂飘着甜香。
南渊在盆中洗了手,一点鲜血漾在水中。随后他取了布擦净手,掏出一把小匕首在刚刚被箭划破的伤口上又划了一刀,泛着点金光的血液立马涌出。
南渊修长的双指蘸了一抹鲜血,而后探入女孩口中。感受到巫萤柔软的舌舔过他的指尖,吮吸着血液,南渊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些。
“帝君,天医到了!”
栖武步履匆匆地领着须发皆白的天医赶到,天医颤巍巍行了个礼后,坐在床边,抽出条白绢搭在巫萤腕上,而后覆手上去,闭上眼细细诊脉。
栖武一眼便瞅到了架子上放着的水盆,水透着点红。他又看了看南渊背在身后微攥起的手和榻上小帝姬过分红润的双颊。他拧起眉,明白了一切。
南渊正凝神看着天医,突然感到有人碰了他的手。回头,栖武用手帕细细把他的右手包好,打了个结。南渊神色一滞,抽出手,抚了抚栖武的头。
栖武抬头,看南渊轻摇了一下头,顿时鼻头一酸,于是又低下头咬住唇。
没事?
怎么能没事,那么大个口呢。
只见原本稳坐榻边的天医开始有些慌乱,片刻后,他颓然下来,跪倒在地。
“怒在下无能,实是诊不出帝姬未何昏迷,只是脉象混乱,但性命无虞啊。要不在下开一剂补气的药方,您看如何?”天医声音微颤。
性命当然无虞,当帝君的血白流的啊。
栖武恨恨地想着,抬手正想指责他,却被南渊一把拦下。
“带他去抓药吧。”
栖武一顿,南渊语气与平常无异,但他却听出一种复杂的情绪,好像是……愧疚?
“是。”
栖武拽着天医离开,殿内又只留下了南渊、巫萤二人,寂静一片。
南渊的手轻抚过巫萤的脸颊,触感冰凉。昔日活蹦乱跳的女孩如今毫无生气地躺着,像一尊雕工极好的玉雕。
南渊良久地坐着,直到艳阳高悬,直到日薄西山,直到日上梢头。
栖武提着灯笼走进华隐殿,殿内未燃一支火烛,只有皎洁月光自窗窗棂涌入。栖武眯眼,摇曳光影下,南渊坐在榻边,月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看不清神色如何,银丝泛着冷光。
“帝君”。栖武上前,暖光照到南渊脸上,他仿佛惊醒一般,偏过头来。
“药”,栖武递上一盏浅褐色的药,而后转身去点灯,不断絮叨着。
“帝君啊,您也不必太过忧心,性命无碍便好,假以时日,定会醒来的,您老人家也要顾及自己身子不是?”
黄铜灯架上的白烛一支支被点燃,暖黄的光晕出,融了满屋的孤冷。栖武转头,脸上刚挂起的笑容转瞬即逝。提灯摔落,扑闪几下便灭了。他几步冲到床边,一把握住南渊右腕,力道大得让南渊身形一晃,手里端的药泼洒出一点,尽数落到栖武雪白的前襟上,印出一片红褐。
“帝君!”
南渊轻轻挣开栖武,扶起床上的巫萤,端着药的右手仍有血液滴落。他轻捏住巫萤双颊,令她打开牙关,随后将药细致地喂入她口中。
南渊一边看着巫萤将药咽下,一边不疾不徐地嘱咐栖武。
“去取纸笔。”
翌日,巫泽收到了南渊的来信,字迹清逸俊美,一如其人。
只是内容不太美妙。
“巫泽,我有负所托。萤如今昏迷仍未有苏醒迹象,然性命无忧,还望宽心。若要归来,还望一切小心。”
巫泽、芸芷二人看了自然心急如焚,愣是把还需七日的仗三日打完,而后便踏上归途,日夜兼程。终于,不足三日赶到了天宫。
彼时,南渊已在紫极宫恭候他二人。
芸芷一看榻上躺着的女儿,泪水便似断了线的珠子,杏眼通红。巫泽面色阴郁,好在巫萤面色红润,忧,还望宽心。若要归来,还望一切小心”
巫泽、芸芷二人看了自然心急如焚,愣是把还有七日的仗三日打完,而后便踏上归途,日夜兼程。终于,又是三日赶到了天宫。
彼时,南渊已在紫极宫恭候他二人。
芸芷一看躺在榻上的女儿,泪水便似断了线的珠子,杏眼通红,巫泽面色阴郁。好在巫萤面色红润,不似有甚大碍,倒是南渊面色略显苍白,他抬手,示意南渊移步闻斋阁。
闻斋阁中,香炉依日腾着紫烟,墨竹屏风后依旧水声、鸟语欢腾,南渊依旧一身墨色衣裳,如瀑银丝泄下。只是他如今坐在蒲团上,坐姿罕见的端正,华贵之气尽显。
“ 南渊兄,愚弟绝非想怪您,只是不知是何伤了萤儿?”巫泽语气有些急。
“不知。”
巫泽面色一滞。
连帝君都不知,那......
“但定不会伤她性命。”南渊苍白的唇开合,语气不容置疑。
那日,栖武记得帝君与巫泽神君又谈了许久。之后芸芷神君抱着小帝姬向帝君道别,又与巫泽神君一同向天帝述了职,便回了无欲仙山。
一日间,物是人非。雾呦殿依旧飘着金桂香,只是再不会有那眉心一抹红的小团子帝姬在桂枝间来回穿梭,发出山泉般悦耳的笑声了。
栖武还记得自己问帝君雾呦殿还留吗。
帝君那时并未答他,只是栖武之后看见帝君又一人去了几次雾呦殿。
闻斋阁,南渊半卧在书案后端详着右手掌中的一道伤痕。他指尖骤然化出一只萤蝶,萤蝶扑棱棱飞到一只蒲团上,南渊目光落下,昔日女孩蜷缩着熟睡的身影仿佛仍在眼前。萤蝶骤然破散,蒲团上,只余一束阳光。
南渊一愣,挑起的嘴角又放下。
缘分,本就是缥缈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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